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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(三)

老表和我一樣,自小有中國工人照顧。我們從前兩家住得很近,劉八和他家的工人經常有來往。他的工人做人家妾侍,沒有生養,後來自己出去打住家工。她的丈夫死得早,我沒有見過。我只聽說他死時,大婆帶同兒子走到她家裏搗亂,説看看她有沒有私自留下丈夫任何貴重遺物。


老表開心地接電話,以爲我跟他說甚麽好笑事(我和他都粗口橫飛)。我說劉八死了,他默然。沒多久,就難過地哭起來。老表自小讀書成績不好,不會討他父母歡心,樣子也不怎樣好看。他說,小時候有一次不知爲了甚麽事很不開心,一個人坐在家裏。劉八見狀,從錢包裡拿出三毛錢送給他,讓他買老夫子看,不要不開心。他當時心想,三毛錢不算少錢了(四十年前的香港哦),而且那時她自己的工錢,爲甚麽有人會對他這樣好。


到老表十來歲時,他到外國跟他媽媽生活。臨走前,老表用零用錢買了一套紅色萬壽無疆餐具給劉八,包括一個飯碗、一個小碟子和一個湯匙。在往後的日子裡,劉八一直用這套餐具,直至她不能自理,要改用塑膠餐具爲止。每逢那套餐具任何一件給摔壞,劉八都叫我去缸瓦舖買回一模一樣的一件。


老表長大後老實地打工,説不上富裕,婚姻和健康也不如意。當年那本老夫子,當然早已不知那裏去了,但數十年前一個待他很好的人、給他三毛錢買老夫子的回憶,卻伴了他幾十年。


回憶就像腦海中的桃花源,偶爾放下現實生活走進去逃避一下,懷緬一下,就算那“不知有漢,無論魏晉”的狀態只有數秒,倒也能remind自己不枉此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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